从年头到年尾，从早到晚，五十又三的老李总在忙，像个铁人或台机器，不停。埋头辛苦做出的厚实，再写出的精美，老黄不能不肃然起敬，自惭汗颜。

现已近晚上六点半，老李还在推敲文字，还有工作细节，毫无下班之意。

偶尔抬头，老李习惯催唤，小言与老黄。吩咐下属再小的事，催了一次又催二次再催三次，还不放心。再过滤一遍，明天上午九时要开的部门联席会议议程，和讨论的事项有无遗漏。还有，与会人员都通知到了吗？都回音会准时来不？

小言等老李如厕时，才叫苦不迭，小崽子还在家盼等我喂食呢。

老黄习惯静默，喜欢轻松之中，将当日事当日毕。还喜欢读写，老李善意提醒不是正事的闲文，自己随意看到不说闲话的境遇。

人世间没有比时间去得更快的过客，也没有比之来得更慢的贵人。其实时间它在匀速来去于人的生命里，无论贫富贵贱,也不管健康还是疾病。人之所以对它有过快或太慢的错觉，无非境由心生,想得到,偏又怕失去, 而对它及生命的境遇,那份爱或怜深深埋在心窝。

到市局和老李同科室近四个年头了，他看到，这位一直追求完美、也希望再进一步的老科长，早就被领导们赏识、看重，公认非常优秀的老大哥，还是老科级。也就是说，临近年限的政治生命已如自然衰竭的体能，难有起色。对之，忍叹息的老黄对自己的况境更无语。

有天，教在家休学疗养的儿子背诵唐诗宋词时，翻读到一首古词《小重山》。

那首早年如江河直泻，裂石崩云的《满江红》外，岳飞三十六岁时还写过另首一种壮怀能蕴藉的《小重山》。这暗合了他一生的命运，精忠报国，从壮怀激烈到壮志难酬，弦断有谁听，最终因莫须有而梦断风波亭。

人生如歌，唱响之，因人而异。即使同一个人，主旋律不变中，也存在高音和低调的演绎。

老黄心想，老李科长的最终，耽搁在小重山，除了廉颇老矣、青春不再外，却因必须有，一柱擎天，任何一个单位必须有这样做事、拚命敬业而不致散沙一盘的中坚骨干。

而他自己的最终，也可能只能是老李的最终。这确因性格及时命使然，由相似老李的必须有，至相似岳飞的莫须有，同样困在了小重山。犹思只想有适合的平台，干成点有意思的事。

老黄是在只有广播、收音机的年代，听着评书《岳飞传》《杨家将》等长大的60后。临危受命，不曾辱命，在县里几个局做过副职，快三十六岁时被人笑话，把个提拔的县处级如只煮熟的鸭子飞了。而且越混越糟，后来连考上的市某党派秘书长被加代理五年，再转回到卫生系统的市局，为主任科员。

走时，分管某党派机关的兼职副主委一本正经地悄说，你要调整心态，知好感恩，咱领导没少为你操心活动呀，如果谁能把一个人调进市局，我愿意出二十万元。老黄静默，微笑，把他递的和天下烟搁下再回敬他，如同把他的话当耳边风，让吹吧。

从来没有给任何领导送过礼，也没有跑过关系门的老黄，在互联网的时代，也看也写着宦情羁思同凄凄的《偶题》中，终于老矣。这也暗合了他一生的命运，家国情怀，从少年心事当拿云到铁马冰河入梦来，始终不信，轻舟已过万重山，岂穿不过小重山!?

毕竟，小家的风月，相对大国的风华，不算什么。如此思悟的老黄，把《人民的名义》这部反腐剧看成了历史剧。    看出了，其中的意味，昭示今人和后人的可圈可点处。

如同剧中人物的自己和人们再提当年的故事，勇或委屈，真的已没有意思。但看清顿悟个人、当地以及全国的一段历史就很有意思了。

老黄感觉，曾经，看过太多丑陋的表演，不屑为之，错过了年富力强时遇上如今的风气。但足慰平生的也是，曾经，做过些有点意思的事，有苟利国家生死以，岂因祸福避趋之的点滴回忆。

曾经预见，而且在看到，类同剧中的政治资源、小圈子、一把手代表组织、一种不是东西媚上压下而得意便猖狂等小重山已在渐渐攻破、崩溃、湮灭。随着政治生态同自然环境的净化，他们那代改革初期八十年代的年轻公务员想要的有尊严、认同、价值和品质的生活，正在渐成现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