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浩军/散文
有一座可爱的小村寨,坐落在井冈山深处的万绿从中,是令游子魂牵梦绕的家园。我已离开20年的那片故土,山野绿韵惹人醉,清泉叮咚绕村过,是我最美好的梦忆。
梦回童年,父亲那植树不止的身影,不可磨灭地烙印在我记忆的底片上。
老家开门见山,出门上山。大山,是我们生活的依靠,心灵的寄托,生命的归宿。每到春暖花开的季节,乡亲们荷锄携苗,打穴植树,给家园添绿。
每年,我会如过客般回老家逗留一两天。目及之处,山峰、峡谷、溪流、湖泊,遍野皆绿。绿在喷涌,绿在漫溢,山里的一切都被绿色渲染,处处飘逸着绿的韵律。
望着隐隐青山,悠悠碧水,便想起为绿色追求倾注一生心血的父亲。
记得那一年,人们掠夺性砍伐林木,一棵棵绿树轰然摔倒在锋利的柴刀下,让山川无比痛楚。原本植被茂盛的青山,绿装不再,山洪肆虐,山风狂吹,露出了红红的山体,一到雨季山沟水流浑浊如血,遇到干旱季节山泉很快枯竭,保土保水保肥能力快速衰弱。
此时,父亲似乎听懂了大山无言的哭诉,心情沉重,默默地扛起锄头、铁锹,独自一人来到黄土岗上,为山疗伤。他在山顶搭建了看山棚,以棚为家,每天迎朝霞送夕阳,用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,植下一株株嫩生生的幼苗。
父亲的汗水一滴连着一滴,渗透脚下的土地;父亲的脚印一双连着一双,踩踏着四季风雨。茁壮成长的一行行绿树,每天快乐地接受父亲的检阅。
时间一晃十多年过去了,父亲植树护林不止,1000多亩红土地重新穿上绿装。杉树、松树、翠竹......像一股股喷向天空的绿泉。绿海如诗,林涛如歌。这时,人们才猛然想起我的父亲。
大片荒山绿起来,野生动物多起来。山间又恢复了常年不息的流泉声,鸟兽之声不绝于耳,耕地保水、保土、保肥的能力明显提升,粮食稳产稳收。
造林难,守林更难。一树一枝,都连着父亲的心肝,决不允许他人损伤。但由于林地面积较大,防不胜防,每年有数十棵树木被盗伐。
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,父亲打着手电巡山,隐约听到锯树的声音,迅速跑过去,发现几个人在偷伐树木,便大声喝止。对方仗着人多,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,我行我素。
面对嚣张的偷树贼,父亲毫不畏惧,抢夺他们的盗伐工具。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气急败坏:“再不躲开,我一刀砍死你!”父亲火了:“你就是砍死我,我也要制止你们毁林的行为!”邪不压正,父亲誓死保护山林的凛然正气,彻底震慑了偷树贼。从此,林区偷伐树木现象大为减少。
为了防止乡亲们偷树,父亲虽然得罪了不少人,但看到越来越茂盛的山林,累并快乐着。一些人劝说父亲随儿子到城里安享晚年,他说:“看山棚才是我真正的家,我不会离开,你们醉翁之意不在酒,休想打林木的歪主意!”
进入2000年,在国家财政资金的支持下,各地掀起退耕还林热潮,村民们大张旗鼓地分山造林。群众眼红父亲的山林,纷纷要求瓜分到全村农户。父亲坚决抵制:“等我死了再说!”话说到这个份上,人们被镇住了,悻悻而终。
不久,家乡推行林业产权制度改革,非国有林地划分到农户,政府发给产权证。此时,村民们借机请求政府将父亲的山林平均分配,以期人人得利。父亲表情极为痛苦,几天一言不发,沟壑满脸更显衰老。
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,父亲带我到他的林地。跟着父亲蹒跚的脚步,踏着松软的树叶行走于林间,处处鸟语花香,徐徐拂面的气息有点甜,让人神清气爽。一棵棵树木相依相偎,遮天蔽日。
来到一棵杉树前,父亲伸出双手轻轻抚摸树干,仿佛在抚摸爱子,又如抚摸过去难忘的时光。过了好久,父亲才语重心长地说:“我植树护林一辈子,现在林木大都早已成材,但我至今没有卖过一棵树木!你帮我写份申请,请求政府将我的林地划入自然保护区,让这片山林得到永久性的保护!”
父亲的愿望很快实现,但他没有搬出看山棚,虽然无力打穴植树,却没有停止巡山护林的脚步。
3年前的一天,父亲是在看山棚里作古的,长眠于万绿丛中。父亲去世后,他营造的山林再也没有发生过盗伐行为,那片森林默默地惠泽着一方水土一方人。